1986年的初秋,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泛黄。那天傍晚,我抱着篮球从操场回来,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。作为物理教研组最年轻的老师,我总喜欢在放学后和几个学生打会儿篮球,这让我感觉自己还像大学时代一样充满活力。
"刘老师!传球!"学生们的喊声还在耳边回荡,我哼着《一无所有》的调子,拐过教学楼转角时,突然感觉手里一滑——那瓶刚打开的蓝黑墨水从书包侧袋掉了出来。
"啪"的一声脆响,墨水瓶在地上摔得粉碎。我慌忙后退,却听见一声惊呼。
"哎呀!"
我抬头,看见一位穿着白色喇叭裤的年轻女老师正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裤腿上溅满了墨水斑点,像是一幅抽象画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杏眼圆睁,手里抱着的教案本也沾上了几滴墨迹。
"对不起对不起!"我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蹲下身就要去擦她的裤子。
展开剩余88%"别碰!"她后退一步,声音里带着恼怒,"越擦越脏!"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,赶紧站起来,手足无措地看着她。夕阳透过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她脸上,我才注意到她是张生面孔——应该是新来的老师。
"您是...?"
"语文组赵小颖,上周刚调来。"她皱着眉头,用指尖拎起被墨水污染的裤腿,"这可是我新买的裤子。"
我的脸烧了起来。26岁的我虽然已经当了两年老师,但在女同志面前还是容易紧张。"赵老师,实在对不起,我...我赔您一条新的。"
她打量了我一眼,突然笑了:"你就是刘小军老师吧?我听学生说起过你,说物理组的刘老师打球特别厉害。"
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汗水顺着鬓角流下。这时下课铃响了,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,不少人好奇地看向我们这边。
"这里说话不方便,"赵小颖压低声音,"放学后我在办公室等你。"说完,她转身快步离开,留下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条没派上用场的手帕。
傍晚六点,我敲响了语文组办公室的门。其他老师都已经下班,只有赵小颖坐在靠窗的位置批改作业。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"请进。"她头也不抬地说。
我走到她桌前,从钱包里掏出五张十元钞票——那是我半个月的工资。"赵老师,这是赔您裤子的钱。"
她终于抬起头,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。"这么多?"
"应该的。"我把钱放在桌上,"那条裤子看起来不便宜。"
赵小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突然笑了:"刘老师,你知道我那条裤子多少钱吗?"
我摇摇头。
"18块5,百货大楼买的处理品。"她拿起那叠钱,轻轻推回我面前,"我可不能要你这么多。"
"那...我给您20?"
她摇摇头,眼睛直视着我:"我不要你的钱。"
"那您要...?"
"我要你请我吃饭。"她嘴角微微上扬,"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川菜馆,听说水煮鱼做得不错。"
我愣住了,完全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。在那个年代,男女同志单独吃饭是件很敏感的事,更何况我们才第一次见面。
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,赵小颖补充道:"就当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,还是说..."她故意拖长声调,"刘老师觉得和我吃饭很为难?"
"不不不,当然不是!"我连忙摆手,"那就今晚?"
"好啊。"她利落地合上教案本,"等我五分钟。"
走出校门时,天已经暗了下来。九月的晚风带着丝丝凉意,赵小颖走在我身边,身上飘来淡淡的雪花膏香气。路上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,好奇地打量我们,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"刘老师,你教物理的,怎么还喜欢文学?"点完菜后,赵小颖突然问道。
"您怎么知道?"
"你办公桌上放着《人民文学》,还有自己写的诗。"她狡黠地眨眨眼,"我今天特意'侦查'过了。"
我不好意思地笑了:"大学时养成的习惯,现在偶尔也写写。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。"
"我看了你写的那首《秋夜》,很喜欢。"她轻声念道,"'梧桐叶落知秋意,一盏孤灯照夜深',很有意境。"
我惊讶地看着她。那首诗我只在教师节特刊上发表过,没想到她会记得。
水煮鱼上来了,红油上飘着密密麻麻的花椒。赵小颖夹起一块鱼肉,突然问道:"刘老师,你为什么选择当老师?"
"我父亲是中学老师,"我给她倒了杯汽水,"从小看他备课到深夜,批改作业到凌晨,就觉得这工作既神圣又辛苦。高考那年,我本来能上更好的大学,但最后还是选了师范。"
"所以你是有教育理想的。"她点点头,"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,很多人当老师只是为了铁饭碗。"
"那您呢?"
"我?"她放下筷子,眼神飘向远处,"我母亲是语文老师,从小耳濡目染。不过更重要的是..."她压低声音,"我觉得教育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就像我,如果不是遇到好老师,可能现在还在农村种地。"
我们聊了很多,从教学理念到各自喜欢的作家。赵小颖喜欢张爱玲,我则偏爱鲁迅。争论到激烈处,她眼睛发亮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大学时辩论赛上的女同学。
结账时,我掏出钱包,她却按住我的手:"AA制吧,新时代女性不占男同志便宜。"
我执意付了全款:"说好我请客的,再说我的墨水毁了您的裤子。"
走出餐馆,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。我们并肩走着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
"下周三教师节,学校要办文艺汇演。"快到教职工宿舍时,赵小颖突然说,"我们语文组缺个男主持人,刘老师有兴趣吗?"
"我?我可从没主持过..."
"就这么定了!"她打断我,快步走向女生宿舍楼,回头冲我一笑,"明天放学后排练,别忘了!"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条没送出去的手帕。夜风吹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我却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升温。
教师节那天,学校大礼堂座无虚席。我和赵小颖站在舞台侧边候场,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连衣裙,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,比平时更加明艳动人。
"紧张吗?"她小声问我。
我点点头,手心全是汗:"台下坐满了领导和家长..."
她突然握住我的手,温暖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颤:"看着我,就当下面只有我们两个人。"
音乐响起,我们走上舞台。聚光灯下,赵小颖的声音清亮悦耳,我跟着她的节奏,渐渐忘记了紧张。整场晚会进行得很顺利,我们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。
最后一个节目是语文组的诗朗诵《红烛》,赵小颖领诵。当她念到"燃烧自己,照亮别人"时,声音微微颤抖,灯光下我看见她眼里闪着泪光。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她对教育的热爱。
晚会结束后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我们帮着学生收拾完礼堂,走出校门时,月光如水般泻在地上。
"今天表现不错嘛,刘老师。"赵小颖笑着说,"看来我的眼光没错。"
"多亏赵老师指导有方。"我学着她的语气回答。
夜风拂过,她打了个喷嚏。我赶紧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,她愣了一下,没有拒绝。
"刘小军,"她突然连名带姓地叫我,"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赔钱吗?"
我摇摇头,心跳突然加速。
"因为..."她转过身面对我,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,"我不要你的钱,我要你娶我。"
我呆立在原地,耳边嗡嗡作响。1986年的秋天,一个女同志主动向男同志求婚,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简直是惊世骇俗的事情。
"我...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周..."我结结巴巴地说。
"时间长短不重要,"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,"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。你善良、正直、有理想,而且..."她突然笑了,"你打篮球的样子真的很帅。"
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,只能傻傻地看着她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划破了夜的寂静。
"不用现在回答我。"赵小颖轻轻握住我的手,"我们可以先相处看看,如果你觉得不合适..."
"我愿意。"我听见自己说。
这次轮到她愣住了:"什么?"
"我说我愿意。"重复这句话时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喜悦,"不过得先征求我父母的同意,这是规矩。"
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:"刘小军同志,现在是1986年了,不是旧社会。"说着,她突然踮起脚尖,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,然后转身跑向宿舍楼。
我站在原地,摸着脸颊发烫的地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。夜空中的星星格外明亮,就像我此刻的心情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秋天、关于青春、关于爱情的故事。而我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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